9

　　后来，顾珩开始频繁梦见我。

　　梦里的我，大多时候都不说话。

　　有时在厨房煮番茄面，有时在客厅弯着腰给儿子量体温，有时抱着晓晓坐在地毯上，听她奶声奶气地说，长大以后要开花店。

　　每次醒来，屋里都静得可怕。

　　他会下意识伸手去摸床边，可那里早就空了。

　　直到现在，他才终于觉得，那种空已经空到了骨头里。

　　后来，他开始一点点整理我留下的东西。

　　衣柜里是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，抽屉里有晓晓的发夹，有儿子小时候的乳牙盒，还有一本没写完的育儿记录。

　　我妈站在门口看着，眼泪一滴滴往下掉。

　　“我以前总说她不管佑宁了，原来她什么都记着。”

　　我爸扶着门框，头发像一下白了很多。

　　“是我们错了。”

　　我妈哭着说：“可她听不见了。”

　　他们越收拾，越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个家。

　　只是后来，没有人愿意再认真看我。

　　有一天，儿子从旧抽屉里翻出一张画。

　　画上是一家四口，旁边是一片蓝色的海。

　　画纸背后，是我写下的一句话。

　　等妈妈好了，就带晓晓和哥哥一起去看海。

　　儿子抱着那张画，哭了很久。

　　“爸爸，妈妈不是只想带妹妹去，她也写了哥哥。”

　　顾珩蹲在他面前，喉咙发涩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儿子抬起头，眼睛哭得通红，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沉默的问题。

　　“如果那天我跟妈妈走，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？”

　　屋里一下安静了。

　　我妈捂住嘴，我爸转身去了阳台。

　　顾珩看着自己的儿子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　　可这些问题，永远都没有答案了。

　　顾珩把儿子抱进怀里，声音发颤。

　　“佑宁，不要把所有错都怪在自己身上。”

　　孩子却哭着说：“可是我说了不要她。”

　　顾珩闭上眼，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。

　　“爸爸也说了很多伤她的话。”

　　“我们都错了。”

　　儿子抽噎着问：“那妈妈会原谅我们吗？”

　　顾珩没有骗他。
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

　　后来，顾珩去了墓园。

　　晓晓原本寄存骨灰的地方已经空了。

　　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空出来的小格子，很久没动。

　　工作人员问他：“先生，要不要重新登记一个纪念牌？”

　　他摇了摇头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她们不在这里。”

　　我带着晓晓走了，没有留下墓碑，也没有留下骨灰。

　　连一个能让他们反复祭拜和忏悔的地方，都没有留给他们。

　　他们以后想见我，只能去海边。

　　只能对着风，说那些再也来不及的话。

　　从墓园出来以后，顾珩收到宋音发来的长消息。

　　顾珩直接把她拉黑了。

　　可就算这样，也没有让他轻松半分。

　　他回到家，重新翻开我最后留下的本子。

　　其中一页，写着儿子小时候说过的话。

　　妈妈，我最爱你。

　　顾珩盯着那一行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　　儿子早就忘了。

　　我却记了很多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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